十八 (第1/2页)

    世钧走在路上，但不知是哪一条路。从馆子里出来，他想要送一下曼桢。曼桢仿佛怕给他知道她的住处似的，坚决不允。世钧知道她的脾X，也就罢了，只是目送她在街尾处消失。这一消失给了他一种诀别的感觉。

    他满脑子都是曼桢的话，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麽那麽没有信心；恨自己为什麽不追查下去，如果追查下去，必定是有结果的：像是去六安找豫瑾，或者直接去报巡捕，但是他什麽都没有做。他宁可相信是她背叛了他，这是多麽愚蠢的事；他更恨自己为什麽不多等几年，那麽现在的一切也就不同了……

    身边的景象已是霓虹纷呈了，世钧仍旧傻傻地走着，忽然他想起叔惠晚上会去他家。作为老朋友，又常常是三个人在一起，可以找他出出主意。想着便随手拦下了一辆h包车，赶回了家。

    一进门，一种压抑扑面而来。佣人们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翠芝，”世钧呼了一声，“叔惠走了吗？”

    随着问话，他已走进了客厅。只见翠芝和叔惠各坐在沙发的一角，面前各自放着一杯冷了的咖啡，而两个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声音迅速地分开了。

    世钧太乱了，没有留意这些，只是对叔惠说：“幸好你还在。不好意思，有事耽搁了。”

    “还好意思说！”翠芝呛了他一句，顺手拿起面前的咖啡，想喝一口，碰到嘴唇，才觉得凉了，便又将咖啡放下。

    “噢，对不起了，叔惠。你现在还有空吗？为了赔罪，我请你出去喝一杯。”说曼桢的事，最好还是在外面。

    “家里不能谈吗？哎哟！是我碍着你们了？”翠芝这回是盯着他了。

    他见到翠芝的眼睛有点肿，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吧，“没有的事，只是我们俩很久没有聊天了，可能会很晚，要吵着你和孩子睡觉的。”

    叔惠也正想离开这个使他窘迫的地方，便附和道：“该罚，该罚，我可要好好地敲你一笔。”

    “应该、应该。”世钧看了一下翠芝。

    “那你多穿件衣服，晚上冷。”她刻意对他好一点。这在世钧听来却有点刺耳。

    “好的。”他上楼加了件毛衣，就和叔惠出门了。

    一路上叔惠没有怎麽说话，作为一个同窗共舍的老友来说，这不免有点奇怪。而此时的世钧，满脑子都是曼桢、曼桢、曼桢……也有些惶惶惚惚。两人似乎都想摆脱些什麽，却什麽也摆脱不了。

    到了一家小馆子，世钧推门进去，叔惠跟着进门，“咦”了一声。

    世钧回头问：“怎麽了？”

    “噢，没什麽。这家店，我们年轻的时候常来，没想到竟还开着。”

    “是吗？”世钧这才从混乱中惊醒过来，环顾了一下。只这一眼，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不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忙扶住了一旁的叔惠。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原来老厂的附近，而这家小馆子正是他和曼桢，还有叔惠常常一起吃饭的地方。这从前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再加上这多年的思念，以及今天的偶遇，世钧已经无法承受了。

    “你还好吧？”

    “没事。可能刚刚走得太快了。”

    “你瞧，老得那麽快。我在美国可是天天坚持锻炼，这点运动量根本不觉得什麽。”

    “是啊！老了！”世钧想着，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真的老了？”和曼桢在这里的每一个画面，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清楚地记得。人说，人老了，就容易回忆过去，越回忆越清晰，跟喝冷水一样，滴滴在心头。“真的老了！”

    叔惠扶他坐下，叫茶房端了一壶热茶过来倒上，自己坐在世钧对面，四下里看看，“装修过了，但桌椅没换，都快成古董了。”

    “是啊。”世钧随口附和着。

    “你这两年，在上海还好吗？”

    “没什麽不好。”

    “你南京的铺子呢？”

    “盘掉了。我不懂毛皮的生意，也受不了那种味道。”

    “沈太太好吗？”

    “她还好，现在在南京，过两天就来上海，和我们同住了。”

    “大嫂呢？”

    “她单过了。”

    一阵简单的寒暄之後，两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