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第7/7页)

卢卡口中的空气。直吻到卢卡手脚发软都快挂不住他，他们才分开，牵扯出一道水吊桥般的丝。

    “虽然我很讨厌您，也不是来和您结婚的……但是我得尽职向您转告陛下的话。”裙裾绽放如火红月季，那位小姐于旋转舞步中深深望向他的眼：“只要您愿意把典狱的权柄与冰原的领土交还，退居二把手……您就可以送监狱里的一个人离开。上至近臣，下至囚犯，什么人都行，勾销罪名，彻底离开这里，从此亡命天涯，自由自在。”

    “我本来觉得这个条件对您来说一文不值。他们妄图以这种小恩小惠——不，连恩惠都不上算的东西来千杯换碗，简直是失心疯了。”她美眸含笑，捕捉到典狱长瞳中放火般的狂喜，又婉转沉郁，似是觉得可哀可叹：“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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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心疯的是您。典狱长大人。”

    “你又失心疯了……”卢卡被阿尔瓦困在怀里，但没挣扎，反而抱住阿尔瓦阔遥的脊背，小声抱怨：“我后颈伤口才好……”

    “最后一次。”

    阿尔瓦虔诚地吻上月突般的腺体——这些日子Alpha信息素把卢卡疗养得很好，除了洗标记后的略微发红，似乎变得更敏感之外，已经看不出来卢卡是被完全标记过的了，冰原的鼻息打在后颈上，荼靡香气过分纯澈。阿尔瓦刚舔上时卢卡一个激灵，后来就乖乖地抱住他，任舌尖于腺体上打着圈。消毒充分后，阿尔瓦轻口咬下。

    齿尖缓缓刺破腺体，熟悉的荼靡浓香于口腔皴漫。而卢卡瞳孔放大——这次注身的不是冰雪，而是雨。

    纸页翻飞如纷纷扬扬一场大雪，雪上物理公式隐现，雪停后霜白的发如瀑映入眼帘，卢卡循着瀑往上望去，对上一双温柔含笑无比熟稔的眼——眼里转而毒蘑菇般冒出黑伞，葬礼草草只有他们二人，而另一人什么也不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热得够让人灼伤——他的肩上忽地湿润，是绵绵的雨，他执拗地站在雨里，恨不得也蜕为园里的一柱花草，汲取雨的气息。而后满园春色转瞬委顿，更多情的雨不由分说地拥他入怀，随之茂生的是一园的荼靡。他回过头来，年长者用尚有笔茧的指抚上他挂水的左眼睫，薄唇轻启，徒余薄雨哗哗，没有声音。他用湿润的眼去读，读出一个名字。

    卢卡斯。

    雨。还是这般，如此如此，多情的雨。

    无需阿尔瓦的抽身，他早就注定，要为此潮湿一生。

    他的世界里早已种下了一场每年十二月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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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哭腔是因为疼吗。卢卡将那个称呼脱口而出时分明感受到阿尔瓦的僵硬，连涌向他四肢百骸的雨都有一刻的静止，旋即是更温柔更无奈的洗礼，与之相反的是牙齿咬得更深。卢卡的泪也流得更凶：“我头疼。”

    阿尔瓦松口，眼眶通红。他捧住卢卡的脸，飞蛾蔽日的双翅如同蝴蝶蜕变的天使，代替手臂将卢卡拥住，温润的雨将万物都隔绝，只留这一只小小的荼靡：“别怕。”

    “……你叫叫我。”

    就像一朵雨滴，轻盈地烙在左睫上，阿尔瓦吻上卢卡的眼睫：“卢卡斯。”

    “……你会一直在吗？”卢卡因标记困倒前半梦半醒地问道。

    阿尔瓦没有答话。

    荼靡和蝉，或许会属于雨季，但绝不属于冰原。

    卢卡一直在不安地梦呓，唤过mama，唤过老师，最后还是唤阿尔瓦。新的衣服与文书早就准备好了，阿尔瓦便单膝跪在床边，跪了一整个白天，用信息素默默地安抚。

    直到深夜，卢卡不再说梦话。阿尔瓦俯身，于卢卡的额头上落下一只生疼的吻。飞蛾蜻蜓点水般短暂地停留，咬了一口，又匆匆地飞走。

    再不放手就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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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这不过是……不过是一场错误的梦。阿尔瓦转了声——

    “……你也该醒了。”

    阿尔瓦松开卢卡的手，没松掉。卢卡于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他。阿尔瓦略一停顿，将卢卡的手指根根掰走，就像亲手剥去了自己骨血中的一部分。

    他没敢回头。

    也看不见卢卡在他身后，睁开毫无睡意的眼。

    卢卡走后，医生才得知消息。她的第一念头是阿尔瓦一定疯了，第二念头是现在去找典狱长，还来得及追回。

    “狱长大人。”

    “我很快就不是典狱长了。”阿尔瓦坐在窗边，望不穿无尽的夜，回过头来躲进室内，一眼就落上壁挂蝉翼，又被刺痛般垂眸，拢了拢手指好像还留有余温。眼前的所有都开始闪动重影，腺体也自骨地发疼。最后阿尔瓦投降，选择疲惫地阖上眼。

    医生从未见过典狱长如此形容憔悴，金发淋雪般发白，像是一夕老了几岁。她不知第几次强调道：“您此生只能标记一个Omega，自此只有他能为您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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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他这怪异的体质，与其说是他标记了卢卡，不如说是卢卡标记了他。

    卢卡的标记可以洗掉——虽然会疼。但他能自由。而阿尔瓦自己身上的标记，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洗掉了。他深觉自己的生命力在随卢卡的远去流失。

    “您不能放他走啊！您会活活发疯的——”

    “疯啊。”

    阿尔瓦喃喃自语：“我早就疯了。”

    他右手搭上左臂内侧，那里和卢卡的肩胛一样，用铁烙印上了小图案——白肌如雪是冰原背景板，易感期自残的旧刀伤横列是血栏杆，困住了一只，小小的蝉。

    卢卡的右肩胛隐隐作痛。

    大雪纷飞，豆火咬开方寸夜色。卢卡在侍从的指引下提灯上马——是阿尔瓦的白马——向远方进发。逃离的夙愿如今成真，可卢卡只觉得头疼。他总觉得，他忘掉了什么人。

    冰原一向有杀人的天气。

    陪护他的随行不是监狱的人，而是皇城来的，并不寡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卢卡谈天说地，一会儿抱怨这冰原果真冷啊，他的手都冻得青紫，不知道指头会不会冻伤需要截肢；一会儿说你知道吗冰原有诅咒，在这儿待久了的人都会被同化，想逃路上还注定会被冻死，就他们在这儿只待了一天的还需典狱长用权杖点点肩膀才能上路——同时只有典狱长不受囚困，但典狱长也是被同化最严重的，据说信息素都有可能改变呢；一会儿他又顶着满头白花花望着卢卡一粒雪不粘的头发与肩膀与独翅，怀疑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疏雪体质，好一派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受了冰原分外偏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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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卡心不在焉地摸上后颈，隔着厚厚的毛领感受那只新鲜的牙印，锁骨上的羽鳞于胸口摇缀，微形冰剑一般，寸寸刀刀剐着他的心脏。

    他又转而去抓住那一小只羽鳞——是阿尔瓦从自己翅膀上摘下的，最漂亮捉眼的羽鳞。上面有他的气息。

    阿尔瓦……

    卢卡不是俄尔普斯，也不惧成为什么盐柱。

    于是他回头了。

    黑夜中监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消憩，他宛如走出了一场大梦，只看得见几步内的一串马蹄印。

    再也没有那人的身影。

    可他想象得出来，那铁牢就像一座参天的碑。

    是困兽的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