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风雪不归人（三） (第2/2页)

人？”

    他大笑，“自然不是，我乃老王爷旧部，名曰阿启延，还有一个身份，是北疆最勇敢的女人，阿姆兰朵的夫君。”

    我不由警惕，攥紧手心，想起顾钰回忆起他阿娘沉痛的目光，还有梦魇中的喊叫。

    我说，“你想为她报仇？”

    他背对我，声音坦荡，“她已去往长生天，不会再沉于苦痛，我亦不会动手杀你，今夜你我各安天命，我不过是履行最后的诺言。”

    月茫悄然升起，我这才看清他脖间挂饰有些古怪，形似狼牙，中间还坠了几颗圆珠，珠子在月色底下，发出幽冥冷光。

    我手臂不由瑟缩，只觉得那物邪肆非常。

    他却好似后背长了眼，与我说道，“不必害怕，只是磨圆的人骨，我和阿姆兰朵出身草原，自小跟随老王爷。”

    “草原奇法甚多，其中一则便是用麻灰掩盖人的肤色面貌，唯有人骨浸泡可解，十多年前阿姆兰朵用此法带小王爷远行帝京，我便磨了人骨，等她回来。”

    他侧过脸颊看向我，眼中不乏赞赏，“你与我想得很不一样，聪慧果敢，诚善如一。阿姆兰朵待小王爷如亲子，我亦看他长大，我本来以为，他会喜欢草原爽朗的姑娘，但他为你回到老王爷身边，想要攻下帝京，我便又觉得，你合该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我并未松懈，移开了眼，“你说错了，我与顾钰只有国仇家恨，我不会将他放在心上，他也未必是为了我。”

    阿启延不做反驳，摇头轻笑，“他有顽疾，发作便认不得人，当初是唤了你的名字，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老王爷府上本有六子，他身子骨最弱，母族也最低下，就算有阿姆兰朵作保，我们也未想到，他会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在黑夜中飘忽不定，似是感叹，又似无奈妥协。

    “他为你做了很多，所以这次赌局，我希望你能活下来。”

    他拉住缰绳，马车停在一眼望不尽的雪野。

    我的手不知何时冻僵了，忽然一阵风，吹得马车左右摇晃，我被阿启延趁机夺下匕首，拖到了白茫茫的雪地。

    正面看过去，他的面容已然苍老，眸子里面浑浊麻木，渐渐涌出泪水。

    他没有看我，只是凝望着孤寂的夜雪，“我的使命要完成了，你等我很久，我终于能够去看你。”

    我知他在喊谁，阿牛的阿娘，是这世界最勇敢温柔的母亲。

    大雪落在阿启延的发间，他停顿半晌，复又说道，“帅帐亲卫听命于我，顾怀生本想让我带你到营外，拿下首级交于他，可我真的老了，不愿让小王爷步我后尘。”

    “有的人错过，余生都不会相见。我不能背叛老王爷，也不能背叛阿姆兰朵，便自作主张与上天做赌，赌你的命，也赌整个北疆。”

    “此地远离大营，小王爷也被顾怀生支开，我不杀你，你若能安然离去，便是你大渊氏族命数，若是不能，也不要怪罪我。”

    他在我身前坐定，身上皆是风雪，看我的目光，却忽然柔和下来。

    “有些话，我本想说给穆丞相听，他大约是个好丞相，盛安初年亲自押送粮草，上奏减轻北地徭役，无奈律令是太祖所定，先帝不准，就此作罢。”

    “先王因此生了反心，唯独我不愿北疆再起战事，这是我和阿姆兰朵的故土，我们一生为此奔波，只是想穿得暖些，战马能够吃饱。阿姆兰朵死后，先王答应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便放我走，今日是顾怀生携令来求，我却不知小王爷当上皇帝，天下是否能够不陷战乱。”

    他的气息渐沉，嘴角也流出褐色血迹，我知他已服毒，这是他对北疆王室的忠心。

    而我若非有他，今夜早已受顾怀生所害，身首异处。

    他抹去嘴角的血，摘下脖间的狼牙扔给我，“这是阿姆兰朵留下的，她说总有一天，会把这东西留给顾钰，我霸占这么多年，你替我还给他。”

    我知这是他交给我保命符，今夜我若安然走出，少不了被人盘问，他将顾钰阿娘的信物留给我，是想让顾钰保我一命。

    我未多言，拱手作晚生礼面向他，我说，“前辈，穆汝安在此起誓，若我得天命眷顾，来日踏入北疆疆土，定不伤北疆无辜百姓，予北疆将士温饱。”

    他不曾作答，手缓缓垂落下来，和天幕间的雪白融为一体。

    我忍住喉咙中的涩哑，捡起狼牙，急忙向马车走去。

    马匹已然倒下，车横也被雪埋住，我推搡不得，只好拔出车门上的匕首，欲先进车中，等大雪停息再做打算。

    却不想远处传来刀刃出鞘声，有一人尾随而来，正是北侧营副将，顾怀生的亲随。

    “大哥所料不错，阿启延这厮真打算放了你。”

    我垂下眼帘，将匕首藏在身后，“所以杀我一次不成，顾怀生又派你跟来？”

    “我不过黄口小儿，顾统领何必大费周章。”

    他长刀在手，冷哼说道，“张佰，陈戍因你而死，如今又是庆州，我北侧营可不敢小瞧你，今日顾帅特命我来，送穆小公子上路。”

    他渐逼近，刀刃泛起寒光。

    我紧盯着他的动作，手中的匕首，陷入掌心深处。

    可尚不及我反应，便听“噗嗤”一声，空中爆开血雾，他瞪大双眼，保持着扬刀的姿势，斜着身子倒下来。

    马车被他砸得震荡，我在寒风中向外看去，只见蓝鸢面色凝重，握着随身的宝石弯刀，浑身都是血。

    他显然是匆忙追来的，纱衣上叮铛响的挂饰，全都不见踪影，见我平安无事，他喘了口气道，“快下车，离开这里。”

    我被他拉下马车，来不及询问便跑了起来，雪丝刺骨刮在面上，我尚有暖裘在身，蓝鸢却仍是单薄纱衣。

    茫茫雪夜我们无处可逃，我渐失了力气，他也喘息停下。

    正当我准备问他为何会来这里，黑暗中传来一声兽吼，紧接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长鸣。

    蓝鸢脸色微变，握紧我的手，“遭了，是沙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