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丁家村 (第1/1页)

    浦安镇离丁家村有八里地远，冯钢今日回来得晚，错过了回村的牛车，到家时已是月悬中天。

    冯钢身披月色，远远瞧见一座发出昏黄暖光的小院，院前围拦篱笆旁玉立一道身形瘦薄的人影，脚边一条大黄狗汪汪发出两声狗吠。

    冯钢不觉脚步加急几分，走到容貌苍白柔美的女人跟前，“阿荷，你怎么出来了，小心着凉。”

    丁灵荷柔柔地打量冯钢，低低咳嗽两声，“不碍事钢哥，这么晚的天，我担心你，是药铺里的事耽搁了吗？”

    冯钢想起白日的遭遇，脸色难看地“唔”一声，幸而隐在黑暗里，丁灵荷没有发现。

    “是耽搁了，是耽搁了。”他走在丁灵荷后侧经过院中小石道走进房屋，从怀中掏出一个描金黑漆盒子，“瞧，这是什么？”

    丁灵荷苍白的手摸挑开盒锁，见里头躺着几株苦苦找寻已久的药材。

    病色的脸容不由喜上眉梢，“钢哥，太谢谢你了。”

    冯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这是打哪买来的？”丁灵荷话家常般柔声问，暗暗狐疑觑着他的神色，这只盒子的价值明显高于那几株药材。

    “托药铺的掌柜帮我从京城带回来的。”冯钢一脸憨厚老实。

    丁灵荷体谅他的辛苦，也就不再深究。

    这时，厨房传出一道声音：“钢子回来了，吃过饭没有。”

    冯钢响亮地应了一声没有。

    厨房里走出一个秀才打扮的儒雅中年男人，两手端着饭菜，冯钢连忙跑过去搭手，“丁先生我来。”

    丁森仁含笑摇摇头，“灶上还热有，你去端出来。”

    冯钢哎了声，端出一菜一汤，见丁灵荷和她父亲丁森森坐在桌前，显然是也没吃过，专等他回来。

    冯钢盛好饭，颇为不好意思地坐下，“今天回来晚了。”

    丁森森摆摆手，“阿荷跟我说了，今天你把药买了回来。”

    冯钢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埋头吃起饭来。

    饭末，头上传来丁森仁的声音：“钢子，今夜好好休息，就别进山打猎了。”

    冯钢咬着筷子上的米饭，“嗯，给阿荷熬完药就睡。”

    丁森仁突然说：“钢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爹你可别那么说，要不是您养育我，帮助我们家，我爹娘连个埋尸的地儿都没有。”冯钢提起心酸往事，不觉哽咽。

    丁灵荷掩唇笑道：“爹，钢哥你们都那么见外做什么。”

    丁森仁爽朗大笑，“是是是，跟自家女婿见外了。”

    冯钢脸上一热，吃完饭菜起身收拾碗筷，拿到厨房里洗净后，烧水熬药。

    雷打不动煎药的日子，不觉已过十余年。

    十一年前他爹欠下赌债，逃往别处。村长儿子带着一帮地痞流氓找上门索要二百两债银。

    那时他在外种地，他娘本就多病，一个人在家被这群恶煞更气出心病。他悉心照料，可没过两个月，他娘还是撒手人寰了。

    过了两天，又听说他爹在村外被其他债主打死。

    村长的儿子眼见冯钢孤家寡人年纪又小，越发嚣张，带十数个地痞流氓上门追债，拿不出钱来就将他们家田地房屋全部强占，最后连给他爹娘下葬的地方都没剩。

    冯钢无处说理，找到他爹的尸体，想找块野地和他娘一起埋了。

    没想到村长儿子甚是霸道，说那些野地都归村长管不容冯钢染指。

    眼见无家可归，娘死无葬身之地，年少的冯钢走投无路，在桥洞下守着娘的尸首，抹了整夜的眼泪。

    在最绝望的时候，村中秀才丁先生伸出援手，借他一百两白银还剩下的债，并说可以帮他找到安葬他爹娘的地方。

    冯钢拿着沉甸甸的白银，说丁先生要我做什么您尽管说。

    丁森仁果然是有备而来。说只要他入赘丁家，他娘自可有安葬在丁家的地，并且那一百两银子权当赠礼。

    入赘丁家。

    丁家的女儿冯钢见过，是个体弱多病书香秀美小姐。

    冯钢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就算不入赘，他无田无地还欠着债银，这辈子也娶不到媳妇。

    于是冯钢从十五岁开始每日悉心照顾丁灵荷，到现在二十六岁，她的病所需医药越发昂贵，光日常汤药，就已远远超过当初那百两银子。

    但冯钢早已把他们当做家人，不会去计较得失。

    熬制好药水，端到丁灵荷房中，他先敲了敲门，房内传来一道柔巧的语声：“是钢哥吗？”

    冯钢推来门，见丁灵荷坐在灯下看书，小心将药碗放在她手边，“阿荷来，大夫说吃这味药会好得更快。”

    丁灵荷低垂粉颈，捂唇咳了两声，端起药碗像喝水似的吞下。

    冯钢在旁偷偷觑向她手边白纸黑字的书，“阿荷你读的什么书啊？”

    丁灵荷用软帕擦了擦唇角药渍，“读的四书。”

    “四书？”冯钢疑惑，“四本书吗？”

    丁灵荷嫣然一笑，“钢哥聪明。”

    冯钢憨厚回笑，在旁侧耳听丁灵荷给他讲解了几句，只觉跌进云雾里迷迷糊糊。

    他在书香之家浸润这么多年，除了为了谋生空闲时努力认识的药材名，其他文绉绉的字句一概不解。

    没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告辞，“那阿荷你好好休息。”

    钻出门外，带上房门。

    他和丁灵荷虽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

    一则两人相处如兄妹，总觉得走不到夫妻般亲密的程度，二则她身子太弱，想来也承受不住欢爱的刺激。

    冯钢打了桶热水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开始想以后的出路。

    药铺的差事没了，只能边打猎边在镇上找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