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1/1页)

    嬴洲再一次跌落在地上，从百尺朝阶上滚到铺着龙纹石砖的平地，鲜血润色。

    妖怪们七嘴八舌嘈杂奇异的声音远去，他的身体几乎碎掉了，四肢不自然地曲着，肌rou仍在痉挛，剑柄仍在他手里，剑锋却折断了，他另一只手握住那块碎掉的玉佩，用力得像是要用锋利的玉佩缺口割断自己手掌歃血而盟，但没有痛了，只有不知所措的满心爱意，只剩下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知道如何奉予远方的心爱之人，更遗憾没能相处得更久。

    天晴，云静，他就只看得见这片视野，如同坐井观天，作为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直在坐井观天？

    庆幸谢珣没有来，希望他有去处。

    自己没有成为他的去处。

    这个时候白光似乎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里，他想起了很多画面，那是谢珣与自己不曾有过的，谢珣笑着喊他“界主”，说海枯石烂，没那么容易死。那记忆短暂地凝聚又飞速地消逝，如同亘古的时光，大多时候孤独得只有自己，重复地抽刀断水，在无数条河流中劈出新的一条，努力让它犹如浑然天成。

    “还有口气啊？界主凡人的身子骨竟也如此硬朗。”风云侃道。

    “玉妖呢？我也在等他。”成嵬站在高台上，远远眺望。

    “但我没在等他啊？我可不想见到他。”风云答道。

    天空中又撕开一个缝隙，一大群妖叠罗汉似的跌至半空，又在一阵骂骂咧咧声中徐徐升起。

    “咳，桀桀桀……你等我们二老板作甚？”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破碎虚空而来，陆权歪着脖子，后面还背着一个长发的女妖，那女妖有双蓝色的眼睛，幽暗如鬼火。

    “终于来了，尔等穿过玄门离开山海界遁入新域的时候，界主尚且能替你们撑腰，却不想界主撑了那么久，终于有一天神魄崩毁，洗了记忆变成了一个凡人，哈哈哈哈哈，新域没有界主的修为支撑，想必也岌岌可危。怎么，终于要灰溜溜地回山海界讨生活么？还是和人族抢地盘？”

    “靠谁都不如靠己，不过我的靠山还是很可靠的。”陆权抱胸，咧牙一笑。

    女妖从陆权身上跳下来，冷哼一声，“一个两个废话这般多，成嵬，看看你身后罢。”

    成嵬还未回首，就被曜黑色的雾一甩，他爆喝一声，九只血眸却被另一股至清至净的白雾锥得剧痛，乱石纷飞，妖族与幸存的人四散躲避，仰首望去，空中无数个玄门轰然显现，或开或闭嗡嗡作响，三千世界的连接从断裂到重构，无数条从未冰冻的时光之流重抵，浸没了昼夜。

    天光初泄，嬴洲半立着，眸中血色褪去，须臾如坠太虚，他一手拄着剑柄，一手将玉佩捂在胸口，混沌之气从湮灭成粉的玉佩中飘旋而出，混沌之气所至，嬴洲身上的伤口顷刻愈合直至恢复如初，他抬起宽厚的臂膀，无声无形的魂力跌宕起伏，轰鸣的光像潮汐一般轻柔地卷起流落各界的时光与记忆，不由分说地混淆一处，浩浩荡荡地绽开成水浪，归于无，归于有，枯寂的rou身，游魂重载。

    女妖微笑道：“界主回来了。”

    创世之神付出了所有，身化万物，嬴洲却侥幸回到了原点，他撕裂的每一片意识都被人用自己妥善地保留起来，记忆即存在。时光悄然无声，魂入万世以来，谢珣陪他走过每一载，无论他们相识或陌生。

    “收拾残局。”嬴洲抡起剑柄，精准地将其掷到成嵬第九只眼上，金光爆射，成嵬动弹不得，痛苦地嚎叫出声。

    混沌之气再度被嬴洲收拢至手中，引他升至半空，那蘸满血污的破烂袍袖徐徐飘起，他双掌合立，死灵之气被黑白二气安抚归引，他一手降下，身上还未回归多久的魂力再度散开来。

    陆权本要教训这群昏了头的小妖，才掏出法宝正要一窝蜂将他们收进去，抬眼一望，大惊失色，“界主不可！您混沌之气为根，魂力合一为系，如今未复原，不可大肆逆改生死！”

    嬴洲置若罔闻，在混沌之气牵引之下，浩荡的魂力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借天地灵气，磅礴的能量轰然流转，波纹以都城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潜流如幻，归来。”嬴洲面无波澜，无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