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群像：城寨的孩子们｜第六篇洪家班的酒 (第1/2页)

    1985年12月，九龙。

    广告播出去一个月後，陈真开始接到陌生人的电话。

    第一通是早上七点。他正在天台教阿狗紮马，楼梯口那部红sE公众电话响了。他跑下楼，第四响接起来。

    「我找陈真。」

    声音很沉，中年男人。

    「我就是。」

    对方顿了一下。

    「你老豆是不是叫陈德生？」

    陈真握着听筒，没说话。

    「我是赵铁。」对方说，「洪家班，武术指导。你老豆二十年前救过我。」

    陈真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天下午三点，太子道老利茶餐厅。」赵铁说，「我等你。」

    电话挂了。

    陈真站在走廊里，听筒还贴在耳边，电流声嗡嗡嗡。声控灯早不亮晚不亮，偏偏这时候熄了，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握着一部已经没有声音的电话。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陈真推开老利茶餐厅的玻璃门。

    他一眼就认出赵铁。

    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那个人坐着的姿势——背挺直，肩膀放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像随时准备接住什麽。他的左眉有一道旧疤，b林伯那道浅一点，从眉尾斜劈进太yAnx，几十年了，疤痕还是白的。

    赵铁抬头看他。

    「坐。」

    陈真坐下。

    侍者走过来，陈真没看餐牌：「热N茶。」

    赵铁点了鸳鸯。他从桌上的纸巾盒cH0U出一张，把杯口溢出来的水渍擦乾净，对折，搁在烟灰缸旁边。

    「你老豆。」他说，「七九年，我在泰国拍戏，得罪当地人，被围在後巷。十七个人，我只有一对手。」

    他端起鸳鸯，喝了一口。

    「你老豆那时候刚好在曼谷探亲。他路过後巷，看见我被围，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他放下杯子。

    「他没有问我得罪了谁。他没有问值不值得。他站进来，然後开始打。」

    陈真没说话。

    「打完之後，他扶我起来，跟我说：後生仔，咏春不是用来打人，是用来企直。」赵铁看着陈真，「我记了六年。」

    沉默。

    侍者端来热N茶，陈真没喝。

    「他现在怎麽样？」赵铁问。

    「中风。」陈真说，「三年。」

    赵铁没有追问。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m0出一瓶酒，放在桌上。

    不是新酒。商标磨损了一半，瓶口封蜡裂了几道细纹，酒Ye在光线下呈现琥珀sE，像沉淀了很长时间的什麽东西。

    「这瓶酒我放了六年。」赵铁说，「本来想亲自送去给他。」

    他看着那瓶酒。

    「你帮我带给他。」

    陈真没动。

    「他不能喝。」

    「我知道。」

    赵铁把酒推向桌沿。

    「放着也好。」

    陈真低头看着那瓶酒。

    琥珀sE的YeT在玻璃瓶里轻轻晃动，对面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十二月的冷风，酒瓶的影子在桌布上摇了一下。

    「你找我就是为了送酒？」

    赵铁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张擦过杯子的纸巾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只很小的纸鹤，放在酒瓶旁边。

    「洪家班下个月开新戏，《南北拳王》。」他说，「缺一个後生，跟罗威对打。」

    陈真抬起头。

    「我听说过你。」赵铁看着他，「权叔给我看了你在九龙仔跳楼那场戏。还有那个广告。」

    他顿了一下。

    「你有一张不会躲的脸。」

    陈真没说话。

    「入洪家班，月薪三千，包食宿。」赵铁说，「你跟罗威的人对着g，我帮你撑腰。」

    陈真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凉掉的N茶。

    「为什麽是我？」

    赵铁没有回答。

    他把那只纸鹤拿起来，放在陈真面前。

    「因为你老豆当年没有问为什麽。」

    ---

    陈真把那瓶酒带回公屋。

    父亲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十二月的yAn光很薄，从窗帘缝隙切进来，照在他膝盖那块旧毛毯上，灰白sE，像一层洗到褪sE的骨董。

    陈真走过去，蹲下。

    他把酒瓶放在父亲膝上。

    「洪家班的人送来的。」他说，「叫赵铁。他说你六年前救过他。」

    父亲低头看着那瓶酒。

    很久。

    他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