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玦 (第1/1页)

    我是肖玦，小却的哥哥，这是我从始至终的冠名。

    起初我不明白，明明家都快散了，怎么还会多出一个新生命。就像不明白mama的温柔与包容会换来另一半残忍的背叛一般。

    小却是早产儿，被带出产房的时候黏糊糊的，和老鼠一般大，医生说是三斤五两。

    我不感兴趣只想着mama，她浑身虚弱，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脸颊，苍白的面容死寂，眼神空落而没有实处。我望向门口，爸爸在外应酬，没有赶来。

    mama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没有亲人，她性情温良，却是少有朋友。医院里人来人往，她只有我。

    我没有听清护士讲的话，只在mama旁边侯着，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冲破这死寂，我才真正观察起这个新生儿。

    他真的很小，脸皱在一块，混着湿湿的泪水，嘴巴委屈似地撇着，那么难看的样子，却看得我心脏直痛。这种感觉没由来的，使我怨怪，怪谁呢？并不清楚，只将脸转开。

    麻药劲儿了后，mama说:“小玦，你的字里本是玉，残缺了一角，弟弟来了，就将这残缺的补上了。你同护士讲讲，弟弟叫肖玉。”

    不待我走几步，mama的声音又从后响来，她平静地说:“叫肖却吧，退却的却，这个字认识吗？”

    见我点头，她说:“其实残缺也不意味着什么，退却退却，什么时候都要有退路可言。”末梢的语气又轻了些，我回头看了mama一眼，她平和地对我笑。

    mama喜欢看书，她从前去各地旅行，做过许多工作，而怀上小却后就不再出门，锁在房间里沉默。后来端倪渐显，肚腹里的孩子已无法割舍。

    我记得mama每次神伤与怜爱的神情交错，抚在隆起的小腹上，而小却出生后，她却又变换了样子，会哭着求保姆把小却带开，流着泪把我拥进怀里，平静后又茫然，无措地问:“弟弟去哪了，还要不要mama？”

    mama望着窗外的频率多了，丈夫的敷衍与晚归没有让她变得暴怒，她甚至只在纸上写下那句自哀:“或许，谁都不要我。”

    弟弟于春天降临，mama在来年春天告别。

    进mama的书房，厚厚的书卷里藏住了她和爸爸的曾经。

    “1990年，肖念和肖行开始一段恋爱啦！”

    ……

    “我说肖行不会懂，福利院那样在盼望和失望交错失了衡的生活，一个微笑可以是普照的太阳，也可以是四伏的沼泽。我们总是在泥泞里感触温暖，又在抱有希望的时刻落空。久之，很多人会变成一条遗世的内流河，装着死水奔向无望的尽头。”

    “但我多幸运呀，有了肖行我就成了幸福的孩子。”

    ……

    其中记录了大多感触，关于幸福，关于美好。而下一页掀开，画风便迥然不同了。

    “‘开始思虑，就是开始自毁。’我翻开书本，它就这样指引我。爱之深呢；时间匆匆，爱之浅呢，不忍细琢。”

    ……

    “肖行说要给漂泊如游人的我一个家，当时珍重，意切情深，字字肺腑，重念细细地疼。”

    “如果酒后乱性是可以被原谅的，那我就扣动扳机，结束这种可笑怪诞的生活。”

    ……

    “七个月的孩子，是会长得像肖念还是像肖行呢？生下来，唯恐苦了孩子，但小玦还在呢，在青天白日里孤孤单单的，mama或许怎么做都要犯错了。”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孩子……”

    字迹开始模糊难辨了。

    “我爱谁呢，我爱谁呢……”

    之后涂满锋利的线条，却依稀可从中辨认出“行”的笔画。

    ……

    最后一句，又倏然清晰起来:

    “肖行又说错了，我还是回到了沼泽里。或许，谁都不要我。福利院的雪下那么大，春天却紧紧拥抱住它，是新雪呢，是新生呢。”

    那么平平常常的语气，却是一个抉择结束的尾端。mama从春天的尾巴尖上溜走了，从此便不再来。

    我回头注视着这个孩子，那么小的手和脚在空中乱晃，他知道些什么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给小却换尿裤，喂奶粉，看着他一点点变大，他眼里只装着我，最早会喊会写的也都是“哥哥”，这使我满足。

    小却很像mama，从小就喜欢捧着书看，乖乖的听我给他讲故事。

    有天回家，他抱了只脏兮兮的猫给我，说把它送去谁家养。而不一定确信会有人收养的，他宁愿漠视错过，平静地说:“如果没有十足的希望，它们会伤心的。”

    小却在日记簿上写道:“我的梦想是和哥哥一直在一起，有多余的钱全部捐掉。还有，大人不再轻易生小孩子。”

    赚钱是殷实者的生活，苦难每时每刻都在上演，而登台的戏子是芸芸众生，在生活的戏台上不断上场又下场。

    我拼命读书，只想着独立成人，给小却往后迷茫的时候多条退路。而今，年近三十已有所成，便依初心所想倾囊救人。

    我爱小却，也爱mama。mama走的时候心里装着亏负和无望，小却来的时候带着童真和迷茫，而我夹在时间的线轴里，对一切都措手不及。

    只想着，沼泽会褪去潮湿，长成新绿的草地来，再有人途经其中，只感受本身景色之美，而坚信希望无坚不摧。

    不会再有福利院和收养站的增生，人们在行进中振臂又振奋，勤勤恳恳，真心互鉴，一路欢唱高歌。